【海蓝·小说】闹鬼

离村子半里,是村民种植黄烟的一大片土地。为了烤烟方便,村民就近盖了一排烤烟房。每家的烤烟房大约有三间小屋大,农闲的时候,烤烟房里放满了玉米秆子和一些牲畜草料。
  冬天刮起北风,电线杆子上如同跳跃着会哭泣的疯婆,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被风吹落的树叶,滚动着,不几天,烤烟房敞开的地方就会堆满树叶。左邻刘叔就会推个小平车,把树叶扫回家,留作冬天烤火用的柴禾。
  刘叔是个半瘸子,据说小时候生病留下了病根,很重的农活不能干;老婆前几年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半傻的儿子:栓子。说他傻,他什么活都能干,说他不傻,很多东西,他不开窍。一个半瘸,一个半傻,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只有母亲和右邻五娘经常接济他们,把父亲和五爷穿剩的衣服还有孩子们吃不了的东西送给他们。
  栓子经常玩的地方就是五娘家和我家。其它的人家很少见他去过,村中的小姑娘大媳妇见了他也害怕。因为他的长相,一张长脸,像爬在墙上的南瓜,两只眼睛也无法形容它的形状,一只大,一只小,走起路来,低着头,每迈一步,朝前一歪,很滑稽。他家承包的土地,每天都看到栓子下地,也看见他不停的锄草打药,就是庄稼不见有好的收成。
  种庄稼是有讲究的,天气好的时候,一遍地锄下去,中午浓烈的太阳一晒,草就会彻底完蛋。锄地的时候,用力要适度,要斩草除根;栓子是天天锄地,天天荒地。因为他锄地不择天气,刚下过雨,他就扛起锄头下地了,然后一阵猛锄,会种地的村民都是倒退着锄地,栓子却一边锄一边用脚又踏实了。他锄过的草棵,不几天,又鲜活如初。庄稼开花的时候,忌在地里走动,不能晃动庄稼的花粉。这时,村民是不到地里去的;栓子却在庄稼的花粉期,又是浇又是打药的,所以,他种的庄稼总是收成不好,勉强够爷俩个的口粮。五娘和父亲教过他多次,他却我行我素,依然固我。这就是人们说的傻吧。
  他家的干粮也是一塌糊涂,母亲和五娘有时间就给他们擀好一摞单饼,就是他们最好的面食。母亲和五娘忙于农活的时候,他家吃的干粮就如同“炮弹”,我给他们起的名字,一块黑黑的面团,有时,给我家的大黑狗都不吃。他家的院子也像个垃圾场,什么酒瓶子、破纸箱,还有砖头石头,满院子都是,我说过栓子多次,他每次都认真地答应,但每次都没见他家的卫生好过。
  五娘在家族中排行老五。据说他的公爹非常吝啬,解放前把钱藏在炕洞里,一分钱不让买东西吃。国民党统治时期,通货膨胀,袁大头纸币作废,他家的藏钱用作糊墙纸,整整糊了三间屋子;有时,大家实在想吃水饺了,担心五娘的公爹反对。五娘想出一个妙招,在离大门口二十米远,撒下一些豆粒,五娘的公爹看到了,吝啬的他就蹲在地上拾豆粒,等他拾完,家中包好水饺吃完,并处理好现场,水饺汤也进了老母猪的肚子,不用这种方法,五娘她们是吃不上水饺的。
  五娘刚嫁进家门的时候,她的婆婆也刁难她。第一次,就让五娘烙油饼,面和的非常软,用手抄不起来。没想到,五娘在娘家练就了做饭的本事,这油饼被五娘烙得又香、又脆、又松软,全家人直夸口。那时,五娘的公爹虽然是村里的会计,也识文解字,但喜欢动手打五娘的婆婆。其它妯娌四个没有敢阻拦的,五娘进门后,每当公爹打婆婆,她就为婆婆争理,还拦着公爹,几次下来,公爹竟然不打婆婆了。从此,婆婆很感激她,家中的事情,都和她商量。
  过去,没有分家这回事。面子上过不去。五兄弟在一起,各人又有了孩子,先不说矛盾纠纷,就是每天的饭食,也够几个女人做的,多亏五娘利索,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和四娘磨好煎饼糊糊,然后一个人摊好这些煎饼,干完这些,如果是别人就累坏了,五娘除了下地,晚上还要纳鞋底,给几个大伯子和孩子们做鞋,她没有一点怨言。大娘身体不好,二娘奸猾,三娘精明,只有她和四娘干活多。
  五娘婆家只有八间房,除去一间做饭的,单间只有五间。五娘嫁过来后,缺少一间屋子,公爹立下一个只有他们家才有的规矩:每周要有一房和婆婆同屋睡觉,公爹去大队屋;兄弟五个每个人只差着两岁,都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谁都不想和母亲一屋睡觉,晚上恩爱不方便。大娘是个病秧子,五娘建议不让她挪动。这样,只有二娘、三娘、四娘,还有五娘每周轮换着和公婆一屋睡觉。四娘是个娇柔的女人,什么事不计论,习惯忍声吞气,三娘和二娘经常排挤她。五娘来到这个家,她的泼辣和能干,这两个女人收敛了很多,但在每周交换屋子的问题上,二娘和三娘还是生出很多心眼,什么孩子不愿挪动,什么和婆婆在一起睡不着等,五花八门的理由什么都有。这样,五娘和四娘虽然新婚不久,但孤家寡人的日子最多,用五娘的话说,结婚了还是打单身。
  土地承包后,五娘婆家分到很多土地,五娘和四娘种了很多西瓜,换了不少钱,那时二娘和三娘都怀孕了,即将生产,她俩不仅不干活,还在豆子囤里藏了很多西瓜,等她们做完月子时,两个人偷偷吃西瓜,被五娘看到了。五娘感到这个家无法再在一起过下去,提出分家。
  公爹不同意,说让村里人笑话,说他把家管理地不好,不团结。五娘坚持分家,公爹就说谁坚持分家谁就净身出户,因为五兄弟是无法分这八间房的。五娘铁了心,她和五爷借住在大队一个破场塆屋子里。房子没分到,土地是有的,经过五娘的辛勤劳动,不几年,五娘就在我家的右边盖了四间房子,不是很大,但五娘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和五爷团聚的小空间。
  五娘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最大。
  五爷是个书生脾气,很少说话,就是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五娘正好和他相反,粗嗓大气的,在村民中很有人缘。她经常把栓子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可怜呀,也没个娘疼;脑子又少根筋,娶不上个做饭的,可怜呀。”说着说着,五娘掉下眼泪。栓子也把五娘当成自己的娘亲,有事就找五娘,什么衣服破了要补呀,什么棉衣要做呀,还有想吃水饺的时候,他自己拌不好馅,就让五娘帮忙。
  天有不测风云。五娘女儿十三岁的时候,和同学私自去河里洗澡,淹死了。五娘那个哭呀,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因为思念女儿,五娘经常掉泪,眼睛有点模糊了。
  都说时间能治愈伤痛。尽管两个儿子长大了,但女儿的音容笑貌,五娘是一辈子忘记不了的。每到女儿的忌日,她都在女儿小小的坟头上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数落:“苍天呀,我没有作孽呀,为什么要惩罚我?”
  时间也是最无情的,不管忧伤还是快乐,它行进的速度是一样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五娘的大儿子无论长相还是脾性都像极了他的爷爷,很能干,但很吝啬,舍不得吃任何一点奢侈的东西。有时,几年也不买一件衣服,别的人家是老子拾儿子的衣服穿,他却相反,有时,还拾五爷的衣服穿。有一百元钱,他坚决不找成零钱,先借别人的,有零钱了再还给别人,村里的人给他起一个外号“吃了不拉”。
  五娘的二儿子很有出息,性格像五娘。西北政法学院毕业后,在省城做律师。大儿子能干,不几年,五娘家就盖了两处大房子,有了房子,在农村就等于娶到半个媳妇,上门提亲的人很多,瓜里选瓜,五娘的大儿子选中一个彩礼要得最少的,之后,结婚生子。特别是有了孙子后,五娘失去淡化了失去女儿的伤痛,渐渐地在脸上又有了笑容。
  村民闲聊时,也谈论五娘,说应该享福了。没想到在今年的九月下旬,五娘的大儿子在去赶集卖小猪的路上,突发脑血栓,死亡。
  村子人迷信,说什么“冷尸不进热房”,就是死在外头的人,不能进家门。族中人商量把五娘大儿子的尸体停在烤烟房。
  出殡这天,五娘哭晕多次,如同疯了一样,她只说一句话:“我做了什么孽呀?”
  从此,五娘每天到烤烟房哭,她捶着自己的头哭:“儿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娘,而是你?如果我前辈子有罪,就该惩罚我,为什么要惩罚到我孩子们身上,天呀.....”
  五娘的嗓子不出声了,她还是每天去哭;五娘的眼睛要哭瞎了,她还是每天去哭。村里人轮流着去劝:人死不能复生;要为活着的人想,你还有儿媳和孙子;你还有一个儿子,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黄泉路上无老少,该当他没福气做你的儿子;你这样糟蹋自己,孩子西归的路上也不安宁;你还有公爹公婆要照顾,你有个好歹,这家谁有你这么好的心肠?
  能劝的话,大伙说了几箩筐。这次,五娘的心是跟着儿子去了。她就是哭,汤水不进,几次晕倒在烤烟房,被村民抬回家。最后,她二儿子给她跪下,孩子哭得涕泪纵横:“娘,不要哭了,我知道你想大哥,但你就是哭死,他也活不了了。没有了哥哥,我会孝敬你和父亲,娘,你保重自己好吗?”二儿子哭着抱住母亲的腿。五娘似乎傻了,不为孩子的话所动,每天还是顶着凛冽的北风去烤烟房,哭......
  这天,风怒号着,树上的枝条在风中颤动着,偶尔地掉下几块树枝,落地的声音很凄惨。天还没有亮,村子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在睡梦中安静地享受母亲的抚摸。五娘一夜没有眨眼,她太想儿子了,想到儿子的一生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到头来,做了个孤魂野鬼,她想到这些就伤心,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她跌跌撞撞地又来到烤烟房。
  烤烟房里黑呼呼的,树叶和玉米秆叶子浸过晚上的露水,坐上去有点潮湿,五娘没有考虑这些,正要放声痛哭,这几天,她已经麻木地只知道哭,除了哭,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干什么?突然,玉米秆后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连续的唰啦声......
  早上,是不应该有这种声音的。难道,儿子显灵了?五娘正在疑惑,随后赶来的五爷也听到了这种声音。五爷胆小,他战战兢兢地对五娘说:“孩子他娘,快走吧,咱们的儿子显灵了,是不是你惊动了他,他责怪我们了?”五爷一边说一边扶起五娘快速地离开烤烟房。
  村里的人都知道烤烟房闹鬼了。都说,五娘的大儿子不愿自己的母亲为自己伤心,显灵了。他不愿五娘去烤烟房,因为传说新鬼显灵是要下地狱的,五娘再去烤烟房哭,她儿子就得不到超生了。
  五娘希望大儿子早一天转世为人,她不再去烤烟房,也不再哭了。只在心里流泪。
  闹鬼,村子传得沸沸扬扬。天,还没黑,那些胆小的,就不敢上街了。更不用说单独去烤烟房了。
  我家的烤烟房紧挨着五娘家的。我不相信世上有鬼,因为电影电视上所有的鬼都穿着人的衣服;我也读过蒲老先生的《聊斋志异》,那里边的鬼,更是貌若天仙。可说归说,想到五娘的大儿子,还有烤烟房里奇怪的声音,我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说来也巧,这天母亲让我去烤烟房拿喂牲口的草料,因为在闹鬼的问题上,我和父亲一个观点,是五娘伤心过度,耳朵产生错觉。我俩坚持世上没有鬼。如果我说我不敢去烤烟房,就是自己打了自己嘴巴,如果让我自己去,尽管青天白日,我还真是不敢去。家中除了母亲,只有我自己在家,没办法,我只好让栓子陪我我一起去烤烟房。
  在靠近烤烟房时,栓子看到我惊怜怜的样子,附在我耳朵上说:“鬼,是我扮的。我看到五娘伤心,我没办法帮她,就每天观察她去烤烟房的时间。那天早晨,我偷偷地藏在玉米秆子后,弄出大响声,五娘就不来烤烟房哭了。我告诉了你,你要保密,否则,五娘还会来哭儿子的。”
  听到这句话,我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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