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鸣】逝(小说)


  闭上眼,触摸到死亡。
  一方坟墓,狰狞洞开。它温柔地说:欢迎你,回家。
  那个墓穴,是我的归宿?
  我在坟墓里,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外面,坐在地上,哭“我”。另一个自己旁边有一口井,深不见底。
  “一个孩子掉井里了!”一个声音大喊。不知喊声从何而来。夜色如冰,四下里除了灰蒙蒙的夜雾,空无一人。
  另一个自己茫茫然。这孩子,指的是谁?是“我”还是“另一个自己”?
  忽然飘来一群人,围着井口看。
  “什么也没有。”他们摇摇头,一个个走开。
  “不!不!”另一个自己使劲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个女人跳井里了!”
  可是,那些人还是离开了,表情木然,脸像一张张白纸。白纸上没有眼睛。
  听不见?还是漠然?我看见另一个自己歇斯底里地喊,甚至急得跳脚,口张着,很奇怪,却发不出来声音。
  我在墓穴里,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另一个自己停止了哭泣,停止了喊叫。走到井边,脚步飘忽不定。她朝里看,朝井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井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能听见有青蛙在跳,蛇在爬行。
  那是晚上,好像有冷月高悬。可有星?
  一个女人跳井里了!这女人犹豫徘徊了一个冬天,在这口井边。冬天结束的最后一天,就在刚才,她还是跳下去了。跳得决绝,没有像电视上演得那样凄楚地看一眼身后的村庄。
  四周一片漆黑,静到死寂。
  另一个自己低头思忖,是我看错了吗?还是,投入井中的只是一个幻影?
  
  二
  我看见另一个自己思忖不定,张望寻找,终于不忍,走出墓穴。
  “孩子,是找我吗?”
  那孩子回头,看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直发(脑后是不是挽一个发髻?)。相似的脸庞,相似的眼。这孩子和那女人一定很相像,因为她看孩子时的眼神那么柔和,柔和中带一丝熟悉的惊讶。
  孩子突然愣住。这个女人是谁?难道是我在照镜?
  “是你!刚才跳进去的就是你!”孩子叫道。从女人穿的红棉袄黑棉裤上判断,刚才投井的人是她无疑。谁说,投井的人一定要衣袂飘飘?
  女人笑了,笑起来脸更加的惨白,像那天月亮的颜色。
  “可我看见的却是另一个真相。”女人说,语气如冰。
  孩子不解。直视女人的眼睛——那里面目光幽幽,寒冷如霜,还有隐藏不住的绝望。
  “我来告诉你——”女人说,声音很轻,“我看见——跳进去的是你。”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呀,穿的衣服可以辨明。”孩子说。
  女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是我们两个。”
  孩子也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说:“是我们两个。”
  
  三
  好久的沉默。两个一样的人就那么坐在井边,无言。
  “你为什么要投井?”孩子问。
  “为了找他。”女人说。
  “可他就在世上活着呢,好好的。”
  “可他的心在我这里。呼吸着的只是他的躯体。你看,——”女人说着,捧出一颗心。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布满了年轮。孩子唏嘘,仍止不住问:
  “值吗?你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就为了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情,这样轻生?”
  女人很长时间不语。终于她吐出一句话——
  “值。现实太痛苦,爱情在尘世中也终会消磨殆尽。如果有来生可以等,我宁愿和他在下世缠绵。看,他的心在我这里。如果,我们走完世间的路,他的心还会在吗?你敢保证它还完整的在吗?可是,你看,它现在却永远留在了我这里。……不值吗?”
  孩子再次无语。爱情,是个谜……
  “那你为什么要投井?”女人幽幽地问,重音落在“你”上。
  “我没有!”孩子急辩道,“我好好活着呢。你没听见我在喘气吗?”
  “不!不——,”女人说,“你也已经死了。只是你没感觉到,我知道……”
  “不可能!”孩子高叫,“我很好,一切都好。幸福得很!”
  “唉——”女人轻叹一声,“孩子,你的一切我都了解。你的思想,你的追求,你的梦,你的爱……以及你的阴暗……我只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你的所有,我都看得见……”
  “不要说了!我该走了!你住在哪里?也该回了!”孩子打断那女人,慌乱地站起来,想要离开。
  “嗬嗬嗬……”女人笑起来,洞明一切的笑。孩子感觉像从黑暗的角落走到了阳光下,心底的阴暗被照得刺疼!这个可怕的女人!
  女人继续说,追在孩子的身后说,声音急切而凄厉:
  “你在逃避。你还是原来的你吗?你敢说还是吗?你原来的信仰,原来的价值观,原来世界观,原来对人对事的认识,不都在被你一点点怀疑,一点点批判然后一点点否定吗?你的审美,你的所有关于精神方面认识不都在被你一点点瓦解,又犹犹疑疑的重建吗?这些被重建的东西也包括你的爱情……是的,你甚至开始怀疑爱情!那曾经是你的心中多么神圣的字眼啊,你把它当做你的命。可你现在却开始迷茫,开始追问,开始冷漠,最后是彻底的抛弃!你的内心,充满了苍凉……”
  “别说了!别说了!”孩子要冲出女人的包围,这些话太可怕了!字字冰冷,句句穿心。
  女人没有停顿,继续说,对着凝滞的夜空说,对着惨白的冷月说。说给孩子,也像是说给自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棉袄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刺眼的猩红,妖冶而鬼魅。
  “你在变!像这社会中的每个人一样,在变。只不过,骨子的完美主义让你拒绝这变化,古典的唯美主义让你害怕这变化,鄙弃这变化……可惜,你停在原地踯躅,世界却已脱离了既有的轨道,义无反顾在变,决绝又无情,浅薄又模糊……只是你的内心一直在寻找,在追问——那些信念,那些梦,那些爱,真的慢慢死去了吗?你很痛苦,而你不肯承认,或许是不敢……”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孩子猛地捂住双耳,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声寒彻哀绝,“你是谁?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些疯话!”
  女人冷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的肉体死去,却得到了心;而你躯体活着,心却已自尽,或者正在一点一点死去。不然,你不会总在我的魂魄里徘徊,你的毁灭意识也不会总在梦境里出现……刚才,你又一次把自己投入了死亡……我看得分明……”
  “哈哈哈哈……”
  孩子笑了,狂笑不止。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月色阴冷。天地间下起了雨。
  “我为你哭。”孩子说。
  “也为自己哭吧,”女人说,“因为你也死了。”
  
  四
  我看着一个女人的照片。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陈旧得几乎褪尽颜色。每次过年在老家的供桌上看到这张照片,我都会想,忍不住地想:要是它褪尽了所有的颜色,连黑白轮廓也不见,这照片上的人,还会不会出现在我的梦境?
  “妈——”我摆着贡品,对母亲说,“奶奶,长得跟我很像。”
  “又胡说!你怎么像她?一点都不像!你随我。”
  每次我这样说,母亲都要大声制止,语气里透着恼怒。母亲不承认,可是我的身上却留着照片上这个人的基因。我和她从未谋面,可我知道,她和我,都坚强,也都脆弱。
  
  
  后记:以上文字写于一场梦境之后,一半真实,一半虚构。这里补充交代一下“梳着发髻女人”原型———她是我的奶奶,五十多年前嫁给我爷爷。据传俩人举案齐眉,情深意长,恩爱有加。奶奶后来生育三儿一女。六三年饥荒,爷爷背井离乡,逃难漠河。开始时还写极少的家书,后来终于音信全无。奶奶拉扯着儿女,苦守着希望。时间一长,村里纷纷传闻,爷爷被俄毛子抓去做了苦力,恐怕再也回不来。更甚的说法是,或许已经死在境外了。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谣言也变成真相。奶奶长久的等待,双眼望穿,泪水流尽,最后竟至于神思恍惚,常被人看见在井边彷徨。终于,一个寒冬,在无人的深夜,她投井自尽。爷爷于两年后,历经艰险,回归故里。无奈已物是人非,人去屋空,悲痛欲绝亦无济也。遂抚养幼儿,终身未娶。
  
  写于20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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