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映秀

拐过那个水坝湾就到映秀。那水坝原来是个电站,然而一场地震全毁了。现在依然还歪七竖八的一些建筑,一大片的狼藉。
  “那天我就躺在那块菜地旁边。”宏建说。“在废墟里扒挖劳累了一整天。救伤员抬尸体,我头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血水。也管不了那许多,一倒地就睡了。”
  我看着宏建,他一提那场经历眼就放亮,语速明显与平常不一样。
  “那天早上我醒来,鼻子涌满液烈药液气味。睁眼,四周那么一望。呀!我这是在哪?我不是做梦吧?”
  “怎么了?!”
  “我不在我昨天躺下的那块菜地上了。”
王中王特马免费大公开,  “哦?!”
  “我躺在死人堆里,我明白了,那些士兵把我当成死人了。”
  车嘎然停住,宏建的话也随之打住了。车门打开,一股冷风拥了过来。我走下车来,走到一处高地方往山峡里眺望。映秀这个名,直面透来清新秀丽美景如画,但现在依然到处是废墟和简易窝棚。尽管大排整齐的建筑己现形,但有些东西难以短时间里消逝殆尽。远远的能看见那所中学的废墟。隔离带上插满了黄菊花。
  我有些激动,这就是那场地震的震中吗?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电视直播里的映秀,竟然是这么个样子。我在找着黄河,我想跟他说你现在应该找着北了,其实事情好象正好相反,
  黄河很亢奋,他找出那张照片,黄河在寻找着他目标,一路上他多次提到那几处标志性的外景。那几张照片确实很不一般:映秀小学残缺的大门,门上震前旧有的学校招牌……那根旗杆,一个断臂少年任升旗手,用独臂猛甩红旗让那团红艳火一样张扬开来,然后随了国歌那国旗徐徐升起。少年残存的手臂举起,神态庄严地向国旗敬礼。
  我揣摸黄河那时就那么想的,但现实己经不是那么回事了,映秀己经是个大工地。黄河所期望的那个主景地己经不复存在。我那时正关注那几幢废墟,那是漩口中学,那被铁网隔开,铁网上缀满了黄菊,黄灿灿的象一串巨大的项链,绕缠在那片废墟的脖领上。
  我绕到中学废墟里,那些塌倒的楼房吸引了我。那些黄菊花灿烂耀目,但总是让我感觉到一点什么,其实吸引我的是废墟前的一株腊梅,那可能是一处礼堂或者是食堂,侧墙倒塌了,压住了那棵腊梅。然后那几根枝杈却从乱石缝隙探出来,枝上三两颗腊梅骨朵儿,黄不拉叽的颜色,我那时忙不叠的拍照。我觉得从废墟里挣扎而出迎风绽放的腊梅充满了某种意味。
  就在那时,王光兴正兴致勃勃收拾着东西,他接到宏建的电话,心里充满了喜悦。那所他们期望他进入的全新的学校此时暂时在他心里淡漠。他想还有两个小时他就能见着那十个小伙伴了。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是校长。他总是那么一张笑脸,校长和蔼可亲。王光兴后来跟人说。我看见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是好人,可我不愿意看见他。校长对王光兴说。“光兴同学,学校决定推迟一天休息……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是全校统一补课。”王光兴点着头。他后来跟人说,其实我内心灰了有一截,我真期望早点见着彭怡萍他们。可这一补课,也许这次见面就泡汤了。其实我对这所学校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得把我们集中到这里来,他们说是爱心,我们也知道他们出于爱心。可是我们为什么不快乐?
  这些都是王光兴后来跟我们说的,那时他还在汶川那年特殊学校里,而我们正在几十公里外的映秀。黄河终于找到我们,他也来到那片废墟。
  “都没法用了。”黄河说。
  我侧过头看着他,“楼塌成这样,只有推翻了重来。”
  一直没说话的南予老远的接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外景。”
  我拍了下脑袋,真是的,我怎么忽略了那个事实?黄河一直沉浸于他的思考和谋划中,他就是那样,交往那么多年,我对他的了解应该算是可以,他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一旦被感动了,往往沉浸在一种温馨急切的创作欲念中。我知道他的少年经历与我相似,我们都在十岁那年失去母亲,我不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失去母亲是不是对于成长极端特殊。反正我总是觉得我与人不一样,少年时易怒,争强好胜却又多愁善感。
  黄河也是这样,除此外,他现在满脑子是他的电影,他的执着也和我一样,甚至有些偏执。那些新建起的半拉子工程把他期望的外景地搅乱了,其实剧本连个粗胚都还没有,黄河想得过于远了点吧?
  宏建一直在打电话,他的手机一直捂在耳朵上,现在那十一个孩子已经分散在不同的几所中学里,他得一个个落实。“一个都不能少”,他是这么说的。在宏建看来,这次的活动极其重要,他觉得这个机会对十一个孩子来说不可多得。他很期望那一切变成现实,我知道,一部电影会让外界对灾区的少年有更多的了解,一部电影也许会改变那十一个孩子的命运。
  “他们下午测验,测验完会给我电话。”他跟我说。
  很快,他啊!的发出一声惊喊。
  他看见黄河了,黄河竟然攀爬到一处危梯的高处,那处五层楼半边楼梯塌了,半边梯架依然保存着,笈笈可危。
  “哎哎!天哪!你下来。”他朝黄河喊。
  黄河继续往上走,很想难象他是想去那地方感觉一下还是去那高处看看映秀小学的远景。我也朝那喊了一声:“哎哎,你疯了!”
  黄河从危楼上走下来,看上去他若无其事,那时我已经拍了腊梅,我还拍了一些照片,其中的一间倒塌的楼道里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段话:“救援的时候我们没赶来,可惭愧,可重建你们家园的时候我赶上了。”我正在拍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黄河气喘嘘嘘地出现在我面前。他摇着头,我揣摩着,不知道他是感叹地震的惨烈,还是因为目睹了眼前的某些东西对心目中那部电影的失望。
  我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说实在,我心里的那点自以为是的感觉也渐行渐远。
  还有南予,他悄没声响地挤到我们身边小声说:“要在震撼中求得震憾,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哟。”他像个哲人,咿呀了那么一句。他总是在某个时刻冒出一句貌似哲人的话来,然后又安静地站在一角闷声不响地抽烟。那种神态,让你觉得只有鼻孔里蹿出的烟证实他不是站着的僵尸。不过他还知道小声地说,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宏建听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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